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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之光」演出令人難忘
「工人之光」演出令人難忘
－ 盧偉強 －
這是一件難忘的事嗎？說不上，特別在今天科技進步，物質豐富，交通發達的香港環境來看，可說是極之渺小的事了。但是當時（1952年初），許許多多經過那一幕動人場面的朋友、同事們卻深深地印在腦海裏。距今已半個多世紀了，還是興致勃勃的談論著。所以令我一想起也歷歷在目，就好像發生在昨天的事一樣，這就是52年初在旺角勞工子弟學校表演的「工人之光」集體操。
五十年代初香港的所有愛國學校與勞校一樣，深受港英政府的迫害、歧視，港英政府用盡一切手段來扼殺學校的發展。勞校被無理收回校舍，借故取消津貼，被禁令懸掛國旗等等。這更激發我們不斷展開鬥爭。在工人家長與社會人士的團結努力下，我們克服了重重困難，進行賣花籌款，義演等活動，終於建成較具規模的旺角勞校。為了向社會各界人士作匯報，特舉行學生成績展覽會，展示勞校堅持德、智、體、群、美的愛國教育理念。開放由杜會各界熱心人士集腋成裘而捐建的校舍來顯示愛國教育的發展。
當時只有23歲的我，滿腔熱情，躊躇滿志，被勞教會分配到陌生且荒涼偏僻的筲箕灣勞校任教導主任。眼看校舍只有一梯二伙樓高三層破舊不堪的普通樓房，非常簡陋，分成二片百多平方呎的天台，是學生活動的唯一場所，師生們也得在此「旱廁」解決問題。小一至小六約有二百名學生和十位教工，人力單薄，加上經濟緊絀，要組織規劃一項活動可不容易。自己雖胸懷大志，一看這樣的環境真有點不是滋味，只好埋怨恨自己為甚麼要從一所中學裡跑到這「小學仔」來。回頭一想：自己是學校的行政人員之一，要帶好頭，要克服困難而上，要有大局思想……。話是如此，幹起來可不是易事。矛盾的心情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解決的呢！然而「向社會人士匯報成績，開放新校舍，以行動還擊港英政府的歧視和迫害。」在耳際間迴旋著這鏗鏘的聲音，激發著內心世界，決心好好地快速完成任務罷！
用什麼方法去表現勞校的成績呢？學科的術科的內容題材都較易找到，可用各種各樣的形式去表現出來，品德方面的事例也多不勝數。我想：如果能充分表現工人子弟精神面貌，而又能讓各界人士直觀地面對面接觸到的就會更親切、更深入的體會到對勞校的可愛，對港英則可恨，因此便研究主題、思想、形式、內容等等。結果便初步訂下了主題：在愛國主義教育的大前題下表現工人階級的先進性，工人子弟的毅力、智慧。
形式：以百人薈萃的集體操形式，既可表現學生的體育成績，也可看到一個新的創意。
內容：以雄健有力的步操，多變的線條圖案，結合優美的體操動作，配合簡樸的節奏。
要求：既有娛樂性，又有豐富的教育內涵；充份表現出工人子弟艱苦樸素，吃苦耐勞，愛集體，守紀律的優良品質。
展覽會的工作迫在眉睫，正所謂目標明確了，方案初訂了，跟著來的是進行具體創作，籌備排練，組織分工等連串的工作。在創作過程中碰到的困難也不少：1‧在當時的歷史環境下搞這種形式的演練還是屬於新的東西，新的創意，需要許多人力、物力、財力才能辦到；然而，我們卻剛剛相反，根本就缺乏那些條件。2‧我們也沒有這樣的經歷和經驗。3‧同時我們的學生年齡小，全是空白一片。怎麼辦？只好硬著頭皮，廢寢忘餐地去想：（一）從天安門廣場上檢閱解放軍那樣雄偉的步操，隊形的變換所啟發。（二）1950年元旦廣州解放後第一屆省運會上集體操表演的影響。（三）50年代電車工人向資方爭取權益，工人們鬥爭團結的集體主義精神所鼓舞。根據以上的啟發影響與鼓勵，寫出了文字，繪出了圖形的初稿，再與全校同事研究補充，決定排練方案：第一部份要表現工人子弟健康成長的精神。第二部份從圖案變形中構成星群操（16個五角星），以表達我們熱愛祖國之情懷。第三部份從花式構圖中所有表演者臥倒在地上砌成「工人之光」四字，表現工人階級團結合作，堅毅不屈的精神，也是整個集體操的中心思想。
排練中解決困難是關鍵：第一沒有廣闊的場地。第二沒有足夠的時間（離演出只有20天，又不能影響上課。）第三學生年紀小。體育訓練基礎薄弱。第四人力、物力、經濟都有困難（要求學生穿白恤衫，吊帶的藍色工人褲，白布鞋白襪子都有問題）。結果三個臭皮匠頂得上一個諸葛亮，發動群眾解決困難。迅即開了個全校師生的動員大會，也可以說是排練前的誓師大會，又召開了參加演出學生的家長會議，連家長也配合起來。老師們，同學們的勁頭也大了。根據實際定下計劃每週一、三、五放學後分組練基本動作和步操，每週二、四分批集體練習，星期六下午、星期日上午總動員全面操練。練習場地是個大問題，我們只好拉大隊到北角賽西湖的水塘山頂或在筲箕灣區唯一的太古球場作全面操練。師生們步行至北角，然後登山，盡管山路崎嶇。但大家互相鼓勵。唱起「紅軍不怕遠征難」的歌曲，鬥志昂揚。排練時太陽猛烈，沒有揚聲器，我們用鋅鐵片自製的喇叭作指揮用進行了嚴格的操練，同學們擺手提腳，整齊劃一，一絲不苟，一時蹲下，一時臥倒，排成了一個個五角星。及後砌出了「工人之光」四字。老師們臉上露出了甜美的笑容。休息時大家那疲勞的身軀半坐半躺的倒在地上。校工叔叔早就挑了兩桶開水，背上大袋麵包登上山。老師們忙把麵包、開水遞給同學。同學們笑盈盈地說：「唔該！老師。」老校長向大家問好：「同學們！辛苦了，認真排練，演出精彩，用我們的精神、行動來答謝社會人仕，好嗎？！」「好！」「辛苦嗎？」「不辛苦！」同學們雄亮的聲音響遍了整個山頭。排練就是這樣在克服各種困難的情況下持續進行。
「今天，在太古球場排練！」一聽，同學們可高興了，不用登山，因此在排練中便格外有勁。球場四週的欄杆旁站滿了圍觀的人群，指指點點的在議論；當一大群從船廠放工出來的工人叔伯也加人圍觀的人群，場面更熱鬧了，笑聲，讚嘆聲，掌聲混在一起。同學們進場式的步操更顯得鏗鏘有力，偶然也聽見有人在高談闊論：「這班人將來就是香港的解放軍哩！」由於演出需要整齊的服裝、鞋襪，而家境貧困的學生卻買不起。老師們想辦法把學生原有的藍褲加縫一塊藍布在胸前，背後加上兩條藍帶交叉便製成一條工人褲。沒能力買白鞋的同學暗中垂淚，班主任知道了便不聲不響的買回來送給他們。還有些同學把舊鞋塗上白粉以應演出之用。當要往旺角勞校大操場上綵排也有不少困難了，要坐電車、坐輪船、坐巴士才能轉輾到達，又要花錢，又要半天時間；幸好，同學們自得其樂，住在筲箕灣區的同學難得一次這麼好的機會，像旅行般，多高興呀！在旺校寬闊的操場是黃泥沙地，太陽猛烈照射，塵土飛揚，泥沙撲臉十分難受。環境就是這樣，正好是鍛鍊我們的好機會。
綵排開始了，五間勞校十多位行政人員。勞教會的主任秘書等都親臨指導。同學們看見那麼大的校舍，那麼大的操場十分高興，又看見那麼多陌生面孔的老師有點怯怕。綵排，演出都是用舞獅的大鼓，聲音雄壯，有些同學說大鼓一響心情振奮，有些說一聽到大鼓聲腳都軟了，因平時沒有大鼓操練。不管如何，總是要排演的。當時，我只好拿起一呎多長的兩支大鼓鎚用力地敲起來，格外起勁。同學們出場的步伐也特別整齊、有力，精神百倍，一會兒坐在地上，一會兒全身躺臥在地，衣服鞋襪都沾滿泥塵，屁股也掛上黃黃的一大塊灰沙，連頭髮也染黃了。練排完畢聽到滿場掌聲，笑聲，同學們的表現得到學校的表揚。
經過廿多天艱苦操練，與成績展覽會開幕同時，我們的大型集體操正式表演了。鼓聲擂響，在所有展覽室內的觀眾，馬上跑出來觀看，校舍四週的走廊天台站得密密麻麻的，找不到半個空位。百多個小學生精神抖擻，氣宇軒昂，以整齊的步伐進場，在振奮的鼓聲指引下操出各種圖案，有方形、對角形、小圓形等，然後急步走位在地面顯出繁星點點的圖形，是一個群星圖，最後小學童迅速走位坐定，伸直腰背倒臥地上，砌成「工人之光」四個大宇。霎時的變化，四週的觀眾都跳起來高呼：「工人階級好嘢！」，眼泛淚花，讚賞工人子弟小小年紀難得有如此精彩的表演。他們有勇氣，鬥志堅毅，紀律嚴明，佩服！佩服！觀眾讚不絕口，還說：「好過睇大戲！」我們全校師生無不雀躍萬分，互相握手。學童臉上推滿笑容，很得意的樣子，汗珠兒混和著笑臉可愛極了。有些老師抱著小同學歡欣地跳，有些家長走過來圍攏著同學豎起大姆指稱讚：「好！好！」勞校成績展覽會延續四天，集體操每日表演兩場以酬謝觀眾的熱愛。港九各界社會人士、家長、工人紛紛來觀看。當時旺角勞校四週環境荒涼，窩打老道山仍是光禿禿的沒有任何建築物，專程來旺角勞校觀看成績展覽會和集體操的人龍排到培正中學那邊。之後筲箕灣分校出現了一個嶄新的局面：全校師生一片融和、老師們更團結，工作更有衝勁。家長滿意地告訴老師：「經過一段時間排練，子弟乖了，身體結實了，在家自覺學習。」我們聽了都十分開心，深感我們的辛勞沒有白費。我感到勞工子弟學校的愛國教育，得道多助，集體智慧是無窮的。只要我們團結合作，很多困難都能克服，一個人也只有在集體中才能發揮作用。「工人之光」集體操的演出也是靠集體的努力才能獲得成功。這真令人難忘。我思想開竅了，認為自己的人生路向走對了，決心為工人子弟的教育事業幹一輩子！
這些經歷是半個世紀前的往事，但一幕一幕總是使我畢生難忘。